講者介紹

廖鴻基,花蓮人,35歲那年,不顧親友的異樣眼光,成為職業討海人,並且開始寫作。41歲時,他發起「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」,擔任創會董事長,從事關懷台灣海洋環境、生態和文化等工作。
廖鴻基先生曾著有20本海洋文學作品,多篇作品入選為各級國文科教科書,得獎無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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影片介紹

從漁夫到用筆守護海洋的作家,廖鴻基的文字透露著對海洋、對漁民的關懷,這位海洋的信差,為我們帶來哪些海洋的訊息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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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稿

我是廖鴻基,海洋文學作家,今天用海神的信差、人與海的對話,分享我的海洋經驗跟我的海洋文學經驗。海神的信差其實是出自我的第十四本書,《後山鯨書》,裡面有一篇文章講的故事是,有一年,4頭虎鯨來到花蓮的沿海,這4頭虎鯨裡面竟然有2隻死在曼波魚流刺網上面。我聽到這個事情,心裡很痛。當過電影明星的虎鯨,海洋食物鏈的最高層,我想每個國家歡迎都來不及,可是當牠來到台灣的海域,竟然是死在曼波魚流刺網上面。所以我就寫了這一篇文章,我寫了花紋海豚,這種海豚牠出生的時候,身上並沒有這一些線條刮痕,可是隨著年紀越來越大,身上的刮痕就越來越多。沒有一位科學家知道牠的身上的白色線條刮痕到底怎麼來,所以就讓文學家有想像的空間。我就想說,當海神想要放棄這個海島的時候,海神沉到憂傷的深度。但是,當海豚游到海神的身邊,告訴海神說,不要放棄這個海島,把你的傷痛,就在我的身上發揮吧,於是海神就用貓爪子一樣的爪子,在牠身上留下這一些刮痕,這是花紋海豚。沒有兩隻花紋海豚身上的刮痕是一樣的,所以,我發現牠們身上的紋路,繁複隱約,類似神的語言。

提到海神,我就把海豚都當成是海神的信差,海神派牠們來到這個海島,牠們願意一趟又一趟的來到這個海島的沿海,雖然海島並不善待牠們,可是牠們仍然願意一步一步的接近這個海島。也許想告訴我們,這個海島的我們必須要學會尊重我們的海吧。我會用這樣的角度來看,也因為這樣,這許多年來,我在海上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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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將海上的生活點滴,用文字做表達,不斷地書寫。其實背後最大的動力就是這個被海洋包圍的海島。我們其實跟海並不親近,我們跟海是有深遠的隔閡。所以我不只是書寫海,還介紹我們的海、講演我們的海,並且化作實際行動,我經常帶人出海,帶我的學生出海。今年暑假我至少帶了數百位、數千位的老師、學生,一起到海上去,藉由這個機會來到現場。也許我們透過一趟經驗,一趟海上的經驗,能夠讓我們進一步的知道,海洋可以提供給我們什麼。也因為這樣,我把過去20多年來海上的生活經驗、生活點滴,給寫下來。

我曾經搭遠洋漁船到阿根廷海域、我曾經搭貨櫃船走了一趟歐洲航線。這點點滴滴都是我的海洋生活。其實我的文學素養並不好,高中時候最討厭上的課叫做作文課。我記得我年輕時候接到第一封情書,我不知道怎麼回,因為對方寫得太好了,太文學了,我沒有辦法回這一封情書,我不是文藝青年。能夠開始寫作是當我到海上去,而讓我改變了,能夠透過文字將海上的生活紀錄寫下來。

我來分享一段,我到海上去生活,成為討海人,漁撈生活的種種。34歲我到海上去,成為沿海漁船的討海人。我們知道海上生活跟陸地生活最大的不同是甲板,不管風平浪靜,每一寸甲板都是搖晃不定的,所以都會有適應的過程。我體質算敏感,小學升旗是會暈倒的那種,搭車會暈車。所以到了海上,足足受了半年的苦,不曉得各位有暈船的經驗嗎?暈船有人形容是生不如死,我暈船暈了足足半年的時間,也就是說,生不如死的日子我過了半年,那為什麼要堅持通過這樣的考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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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為在跟海洋接觸的過程中,我曾經聽到海洋對我的承諾,海洋跟我說,只要撐過去,我就給你看我最美麗的寶藏。我相信海洋對我講的這一句話,所以我就撐過來了。到海上去,受到的考驗非常的多,它是一個重勞力的工作,而且經常都是在半夜,沿海漁船都在半夜作業。大家在溫暖被窩睡覺的半夜,就是我們在海上作業的時間。常常到了海上,我回頭看著花蓮市的燈火,那麼明亮那麼溫暖那麼安定,我為什麼淪落到這樣的地步,我為什麼要到海上來受苦,是因為愛吃魚嗎?愛吃魚到魚市場買就有了,何必自己下海搏命演出?我這樣子嘲笑自己,但是,因為海洋曾經對我的允諾,讓我看見最精髓的寶藏,所以一步一步的,我發現海洋真的給我看見它最美麗的寶藏。活生生地被我拉到甲板上的每一條魚,我看到了許多這輩子不曾看過美麗的風景,活著的魚身上飽滿的金屬光澤,藍色的部份發著螢光,每一條魚都有牠非常非常特別的流線。這一些美麗,在陸地上我是不曾看見的,這些魚,都讓我相當的驚艷。於是我必須用某種方式表達心裡面的感受跟感動。我認為文學最基本的就是感受跟感動,我來到這片世界,雖然討海是個重勞力的工作,雖然它不是太多人願意去從事的工作,但是我有這樣的機會來到海上,海洋給我看見這樣的寶藏,我很想透過文字,把我的內心的驚奇跟驚喜,把它表達出來。沒有想到,就這樣改變了自己,我踏上甲板,藉由漁船在陸地跟海洋之間穿梭,我發現我的生命改變了。我想改變最大的就是我發現我有兩片世界,除了陸地社會,我們共同熟悉的這個世界,藉由漁船的穿梭,我擁有海洋這一片世界,用最簡單的書寫邏輯來說,擁有兩片世界的人,會比擁有單一世界的人,多出一些機會吧,雖然我的資質不好。

[07:30]
但是因為我走出去了,因為我擁有海洋這片世界,我得到了海洋的養份,也得到了海洋的機會,我因為這樣而改變自己,也因為這樣所以我經常覺得當更多人願意擁有海洋這一片世界時,這個海島的素質將會因而改變。我確信這一點,所以我不斷的去推廣、不斷的去解說我們的海、介紹我們的海,特別是漁業。雖然很多人覺得,我們的漁人可能都是獵殺者,可能都是生態的妨害者,但是,我在海上看到的許許多多,比起陸地獵人還要精采。譬如說鏢魚,如果各位看過公視的《戰浪》這一部紀錄片,他們站在鏢台上面,我不曾看過這樣直接勇猛,用最原始的方式,而且死不甘休的追獵一條魚,這一種獵人的精神,我在海上看到了。

我也看到了很多魚,像鏢魚船經常鏢的旗魚,當鏢住牠的時候,牠是水平方向在跑,我當牠是鏢繩,再長的鏢繩都不夠牠跑。因為一條旗魚一、兩百公斤重,牠跑的速度之快,船隻要從後面緊緊的追著牠。一開始都是水平方向在跑,跑了一段距離之後,牠開始往下沉。這時候船長停了船,把船隻停在海面上,讓牠往下沉,那一刻我拉著鏢繩,我心裡面的感受是,再粗壯的手臂也拉不住的沉重、不斷地往下沉,我分毫沒有辦法阻止牠往下。沉到了一定深度之後,它所有的生命訊息就停止了,船長也知道,這一刻牠告訴我,拉上來吧,我就一把一把,把已經失去生命的旗魚拉到船邊。所以每一條旗魚拉到船邊一定是死的,牠不像很多魚,也許我們把牠拉到甲板,在甲板上掙扎翻跳。旗魚不願意這樣,牠寧願把牠的生命留在海水裡頭,牠不願把牠掙扎的樣貌,讓我們看見,這種生命的尊嚴,我在陸地上,在人類的社會,還很少看到。於是我有機會把我海上觀察到的,透過文字,把它們寫下來。

[10:00]
讓我開始寫作的並不是什麼文學營,或者是文學訓練,而是我的師父。我一開始跟著老漁人在海上捕魚,他們很酷,他們不愛講話,我也不愛講話,剛剛好。所以我們兩個人在船上,有時候一趟作業7、8個鐘頭,我們一句話都不講,我經常有很多機會待著甲板角落,可以仔細的觀察船邊漂過的一群水母,看到船邊游過的一群魚,海豚跳起海面,或者大型鯨。我有很多機會能夠坐在甲板角落,可是跟他們更熟之後,被他們接受以後。所謂接受是因為他們一開始認為我這個人自願來當漁夫,這種長相,一般不會超過三天。可是三天過後我還在,沒有想到三個月之後我還在,三年之後我還在,被他們接受了,接受之後他們開始跟我聊天,聊到他們過去在海上的種種遭遇。這些遭遇聽起來都很精彩,因為很多海上的遭遇都關係到生跟死。這種生跟死的故事非常的精彩,可是當我回到陸地上,我不曾聽過有人提起他們那個年代有媒體報導他們,當然也沒有任何一位作家書寫他們。我就想說,我來寫他們的故事好嗎?有點自不量力,因為自己一點文學才華都沒有。這樣的人立志要寫一本書,那是談何容易的事情。但是因為過去的經驗我發現,只要目標確立,一步一步地往目標走過去,每走一步就靠近一步,每走一步就接近一步,所以我打算用一輩子的時間來寫這一本書。於是就認真努力的捕魚,勤快的做筆記,聽他們講故事,沒有想到不用一輩子,五年之後,我就出版了我的第一本書,書名就叫做《討海人》。寫這些老船長跟自己在甲板上生活的經驗,把它寫成我的第一本書,更沒想到的是,這本書裡面許多篇章得了文學獎的肯定,我想是因為過去台灣沒有人把海上的故事、捕魚的故事,這樣的寫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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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這個特殊的題材特別受到評審委員的青睞,也因為這樣,讓自己成為海洋文學作家。我記得得了第一次文學獎的時候,我就告訴自己,過去並不是太認真的書寫,5年才寫一本書,如果我更認真的書寫,2年就寫一本書的話,我剩下來的生命,應該還可以寫出20本書。所以我的第二個文學心願,就是完成20本海洋文學的作品。於是我就認真努力的走在這條路上,今年六月出版自己的第20本書,生命目標完成了。我想一個沒有文學才華的人,能夠在海上得到這樣的養分,得到改變自己的機會,並不是刻意的。我想我剛好就符合成為一個文學創作者三個最重要的基本條件吧!第一,過去我一直都有語言障礙,我沒有辦法順利的表達。一個人最常使用的工具,除了語言之外就是文字,因為語言有障礙不愛講話,所以經常都用文字在做練習。第二,敏銳的觀察,也因為不會講話,所以當聽眾的機會多,聽眾就是聽嘛、就是觀察嘛,我得到這樣的機會。第三,特殊的生活經驗,到海上去當討海人,應該夠特別吧,就這三個條件,剛好符合了成為一個寫作者的基本條件。

有一天我們搭著鏢魚船抓到一條魚,把牠拉靠在船舷邊,用鏈條起重機,9.5噸的小船已經有一點傾斜,這一條魚我記得是280公斤的翻車魚。翻車魚可以吃嗎?吃了不會死當然可以吃。我的問題是,應不應該吃啦,可以吃但是不應該吃的理由是什麼?

我認識魚通常從牠的名字開始,特別是漁人給牠的名字。因為他們在現場,他們給的名字通常都有相當的代表性。漁人稱牠們叫做魚粿,一條魚刀子切一半,剁成一塊,留下上半身,下半身不見,這個名字告訴我,牠形體特別。牠主食水母,所以我們討海人稱牠蜇魚,海蜇皮就是水母,單單用這樣的稱呼,就把這個魚形體特別、生態特性,都把牠講出來。

[15:00]
英文俗稱牠為太陽魚,不是因為長得像太陽,而是牠能夠從深海浮到水面上,並且翻躺在海面上曬太陽。而且我也經常看到一對,一公一母躺在海面上恩愛。那這樣的經驗,不寫下來都很難。甚至,有一次我們抓到兩條其中的一條,另外一條就在旁邊不走,牠的姿態告訴我們,把我也帶走吧。有一次捕到一條魚,要把牠帶回港的途中,另外一條魚在船尾跟著我們的船,捨不得牠的伴侶被我們帶走。那一刻我了解,萬物皆有情,人以外的世界,才是更寬廣的世界。但是我們大量的殺牠們,甚至地方政府看到別的縣市辦魚季活動,他也輸人不輸陣,推出翻車魚季活動,鼓勵觀光客遊山玩水之後,就是大量的吃翻車魚。當這些觀光客大量吃翻車魚之後,心裡有了負擔,因為開車要回家,恐怕會翻車,所以就建議我們的政府把牠改名字,就改成曼波魚,曼波魚名字由來是這樣子。

我們吃到慘忍的地步,過漁的現象非常的明顯。我們發明了曼波魚留置網,大量的捕撈曼波魚。因為魚季炒作成功,連三公斤的都不放過,我也在魚市場觀察到,一條比較像樣的魚拍賣過程,經常會有人把腳踩在上面。要當作食物也不應該這樣踩,這是最起碼的尊重,但是我發現,一個踩過就算了,另外一個又來踩,一條魚拍賣的過程,不曉得要被踩過幾遍。所以我們的魚市場通常是這樣,最後只剩下海鮮文化,沒有海洋文化。這個海島的確是這樣的,好不容易在魚市場發現有一個捕魚的魚戶,拍賣以前他蹲著,動手把每一條魚給排列整齊。有一個魚戶過來跟他說:歐巴桑,等一下就要賣掉、收掉、吃掉了,何必多此一舉?這個歐巴桑好性格,頭也不抬,她簡單回答:我抓的魚排整齊才要賣。我聽了很感動,拿著相機對準她,果然這個歐巴桑就把抓到的3條魚排整齊,4條魚還懂得排的有點變化,像花一樣,一群魚被歐巴桑排成好像活生生還在海中游泳,留下最後動人容顏。我想,尊重不過是在我們使用資源以前,最基本的東西。這個過程當中,我們得到的其他養分,除了滿足我們腸胃以外,我認為這個歐巴桑心靈是美麗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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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實我們也都可以這麼做,在使用各種資源以前,如果我們能夠提升使用資源的層次,我們將得到更多,這就是最基本的尊重。一個歐巴桑懂得尊重,魚市場某個角落就變得跟我們傳統那種混亂的魚市場是完全不同的。

另外,我也一直覺得,我們為什麼要吃吻仔魚呢?別的魚我們不認識,可是這種魚大家都認識。魚類圖鑑上有地球上24,000多種魚,沒有一種魚的名字叫做吻仔魚。吻仔魚是魚苗的統稱,為什麼要吃這種魚?給自己一個理由,為什麼要吃這種魚?我們常常說牠鈣質豐富。請教專家,吻仔魚鈣質豐富嗎?專家說,骨頭都還沒長成,怎麼會有豐富的鈣質,鈣質豐富的食物比牠多的是。莫名其妙,為了並不豐富存在的鈣質,我們大量的吃這種魚。不應該吃的理由應該是,魚的繁殖策略都是用「量」。因為牠們不像哺乳動物,父母把我們生下來,會照顧到我們成年之後,才會放手讓我自主生活。

魚不一樣,產卵之後,父母就離開了,所以牠們必須自生自滅。也因為這樣,所以牠們大量、大量的在我們的河口、沿海產卵,孵化之後的各種魚苗統稱為吻仔魚。這個吻仔魚成為我們沿海最重要的食物鏈基礎,其中只要少數的魚順利成長,牠的繁殖策略就達到了。其他的魚就成為我們沿海非常重要食物鏈的誘因,所以牠有一個名稱:餌料魚。因為有這些誘因,就會吸引很多獵食性魚類過來,最後鯨魚、海豚就會過來我們的沿海。如果我們懂得珍惜,我們就不要吃這個吻仔魚,不是沒有魚可以吃。我常常用這樣的道理來告訴我的學生。可是有學生總是會提出疑問,他們告訴我說,不是我們的漁業單位、政府單位都說,吻仔魚的生命週期很短,甚至有專家說,經過他們的研究,吻仔魚只是少數幾種魚的集合?

[20:00]
但也有有一篇研究報告說,牠是200-300種的魚。在河口的地方,最傳統的方式少量抓吻仔魚是用手叉網。抓上來的吻仔魚跟我們魚市場看到的好像不大一樣,市場的是要經過篩選的,而且正式的抓吻仔魚的方式是用吻仔魚雙拖網,撈上來在海上這些雜七雜八的就都已經篩掉了,然後再送到魚市場,所以牠不是少數的魚,牠是很多種魚,而只是篩選過。

我常常跟我的學生說,認同我講的話,回家告訴爸爸媽媽,我們吃長大一點的魚,讓我們的沿海留下這樣的誘因,大魚靠近我們的岸,不是來海上觀光,不是來這裡看台灣,一定有充分的誘因,而這些吻仔魚就是最好的誘因。有智慧的人,懂得留下自己的基礎,這就是我們的基礎。而笨的人才會敗掉自己的基礎,我們正在做笨的人,敗掉自己沿海的基礎。

有個同學問我,老師,一個成年人一餐可以吃幾條吻仔魚?我怎麼知道,問這麼奇怪的問題,我就隨口說:你不會買一碗回家數數看嘛。同學聽話,真的去買了一碗,回家把牠裝在量米杯,剛好一杯。這個同學真的很天才,牠真的去數牠,十條排一堆,十條排一堆去數。數過之後,他提供照片,並且告訴我說:老師,吻仔魚不要吃,他們有的表情很可愛。他一條一條的看,看到魚是有表情,有眼神的。他也告訴我,老師就這一碗,我就挑出這麼多種魚。為什麼專家告訴我,只有少數2、3種魚?誰在說謊?同學不死心,最後還是追問我:這一碗有幾條?被他打敗了,因為無從猜起,他告訴我答案,這一杯,5,300多條。每一個成年人,一個海島居民,一餐5,000多隻魚苗這樣吃,吃魚苗好像在扒米粉,那就不要期待我們沿海還有魚類。我們已經糟蹋資源到魚源枯竭的地步,我們竟然還繼續的糟蹋牠,這是我們最大的困境。

[22:10]
很長一段時間,我都在海邊流浪,我的功課並不好,語言有障礙,所以我的人際關係不好,累積的一些不平、悲苦、怨懟。我必須要找個窗口發洩,所以我淪落到邊緣,經常在海邊流浪,假期有幾天就在海邊流浪幾天。所以經常不斷的對著空氣在傾吐,沒有想到,我聽到了回音,海洋透過拍岸浪濤的手,不斷地告訴我,不斷地回應我心裡面的悲苦,不曾停歇的拍岸濤聲。奇怪,台灣是一個海島,我坐海邊走一段距離,我會累,要坐下來休息。可是我們的海,24小時、365天,從來沒有停止過它的回應。而且走過同一段的海岸,我能夠聽見不同的回音。浪濤是海跟岸的對話,我更相信是它跟人的對話,所以我走在海邊,我開始對海這個生命感到興趣。我聽見了永不息止的滾動,我聽見海洋透過浪濤不停地回應我心裡面的問題。

有一次在海邊三天三夜過後,在海邊遇到了一場暴風雨,我把雨衣穿上,就蹲在沙灘上,暴風雨過後,身體當然都淋溼了。因為心裡面的悲苦,那一刻我抬起頭來,我看到了海洋給我的畫面,我看到雲波陰霾裂開,一道光射在海面上,我心裡面有一點悸動。我覺得,海洋應該是透過這個光在告訴我什麼吧,所以我認為它是救贖的光。那一刻我站起來,我看到被光照著的海面,很多魚的背鰭切出水面。我確定我聽到了,我聽到了海洋想告訴我什麼。於是那一刻我告訴我自己,我從海上來,我要回到海上去。這些日子只是不小心擱淺在這一座島,海洋是我的家鄉,我要回到海上去。

因為我對海的感情是夠的,所以能夠做海洋文學的書寫。另外一個條件,對海的感情是夠的,所以我在海邊得到自己改變自己的機會。海洋雖然是海島居民腳步的終點,卻也是我們無窮希望的起點。但是我們這樣對待我們的門面,沒有人會這樣把自己的家門口糟蹋成這樣子,台灣很多段垃圾海岸、消波塊海岸。我們的海邊變成醜陋的水泥護堤,越過便聽見兇悍的浪濤空打著寂寞,沒有人願意到海邊去了。有一次到海邊,沒有垃圾、沒有消波塊,看到一對年輕人還願意在這裡約會,勾起我的回憶。

[25:00]
在我成長的年代,海邊是一個多麼重要的空間。所以,拿起相機換個長鏡頭,把他們偷拍下來。我經常在海邊做偷拍的行為,有一次在海邊看見兩隻狗在這裡約會,也勾起我的回憶,換長鏡頭把牠們拍下來。兩隻狗走沙灘留下兩排腳跡多麼浪漫,兩隻狗走著走著竟然下海並肩游泳。這是我過去年輕時候做的事情,為什麼這個海島只剩下狗在做浪漫的事呢?人都哪裡去了?有一次在海邊,一段美麗的海邊,飽滿的顏色,不是地中海,一對年輕人走下來,我知道今天一定能夠拍到精彩的照片,偷偷換了長鏡頭等在那裏,結果我拍到兩個人在這裡吵架,在這麼美麗的海邊吵架,吵得起來嗎?有點懷疑,多等了一下,果然很快又和好了。美麗的海邊,改變我們的心境,不容易在美麗的海邊吵架吵得起來。

最後介紹一下鯨豚,鯨豚共有80種,因為自己從事過鯨豚海上觀察,台灣短短幾年已經紀錄到28種,專家說絕對超過30種,這麼豐富的鯨豚資源。我的船邊常常跳起海豚,或者看到大型鯨,這麼豐富的鯨豚資源。倒是想請問各位,你夢見過海豚嗎?做夢不重要,重要的是,它標示著你跟這種生命中間的交集有多少。人跟鯨豚的關係,人跟萬物的關係,通常都可以分成這幾個層次,第一個層次:無關嘛,你在陸地生活牠們是海洋的動物,無關當然不會夢見牠們。第一層的關係,過去台灣把海豚當作尋常的魚貨在看待。過去台灣吃了很多海豚,這一個階段,我們也不會夢見牠。舉例來說,各位吃豬肉會夢見豬嗎?不會。所以這個階段我們還不會夢見牠,你得到海上去,對牠們做觀察,生態的觀察,或者去記錄牠們,那個時候我們就可以開始夢見牠們了。做夢不重要,重要的是,老天給我們這麼好的鯨豚資源。可是想想,台灣有幾個人研究鯨豚成為鯨豚博士、成為鯨豚專家?顯然就像我們跟海的關係。不曾夢見鯨豚,我們就失去了鯨豚給我們的機會,這是相對的。

[27:30]
一樣的,台灣有幾個人把鯨豚當作文學的題材來書寫而成為作家?恐怕沒有幾個。對,我們失去了海洋的機會。為什麼會夢見牠,我經常夢見海豚,因為海洋跟陸地都是我的生活領域,跟鯨豚更進一步的關係是在1996年,我用我的漁船當作工作船,組成一個台灣尋鯨小組到海上去做鯨豚觀察。這個尋鯨小組後來就發展成現在花蓮的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。就是從這一刻開始的,我們到海上去,由民間開始到海上去做鯨豚觀察。做了三十個調查航次,每天到海上去,就是專門去尋找牠們,並且記錄牠們。紀錄過後如果牠們還在船邊不走,那就是海上調查工作很難忘的一刻,我會把衣服脫掉,跑到船肩上,海上的朋友會跳起來,我會跳下去,因為牠們經常等在那裏,等著我向他游過去。當然不是騎上去當海王子,因為好不容易結交了朋友。想想看,黑潮帶牠們過來,我代表這個海島,我們有機會比第三類接觸還要更讓人感動的一件事情。游到牠們身邊,手都背在背後,從來沒有伸手觸碰過牠們,我只是融在牠的世界裏頭觀察牠,跟牠並肩同游。那樣的感受跟感動,不當作家都很難啦,更重要的是,牠們離岸都幾百公尺而已,你在陸地上將失去海洋的機會。所以我的第二本書,《鯨生鯨世》,就是海上做調查的這段時間所寫出來的。

1997年,我就推出賞鯨船活動,我們終於有機會來到海域裏拜訪這一些鯨豚。我們來到海上,從小學念書到今天,終於能感受到什麼叫做天地何其大。當我們踏上甲板,離岸不用太遠,立刻就可以感受到。這幾年在海上的生活,每一褶波浪都彷彿翻不盡的書頁,每一褶波紋都記憶著曾經跟海的對話。一步一步都是跟海、跟魚、跟鯨豚、跟自己深刻的對話,海洋是這個海島最大的資產。專家說,未來就是藍色世紀,未來就是海洋世紀。

[30:00]
未來哪個國家最能夠掌握海洋資源,這個國家就是有機會的。未來海洋專業將成為全球最頂尖的專業,台灣擁有的海洋資源是一流的。我們的下一代,我們希望更多人,能夠轉過頭來。轉過頭來才有海闊天空的機會,轉過頭來才有機會用海的寬廣來彌補陸地,彌補海島的有限,轉過頭來才有海闊天空的機會。 

主持人(鄭佾展):非常謝謝廖鴻基先生帶來如此感性又啟發人心的演講。不過在這邊我要抗議一下,剛才廖先生有講到自己有溝通上面的障礙,我想這個標準應該是太高了。

今天的主題是海神的信使,在希臘神話裡面,海神波賽頓的形象,常常是手拿三叉戟,象徵著海洋的無常,甚至帶來一些衝突或者是破壞。不知道您選用這樣的題目,或者是做這樣的思考,當中有一些什麼聯想嗎?或者您是不是也希望傳達一些訊息給大家?

廖鴻基:波賽頓是希臘神話裡面的海神,他是男性,我想世界各地都有不同的海神信仰。我覺得,所謂的神,應該就是人渺小,而大自然浩瀚宏偉。我們無法透徹的了解大自然,所以我們就用人的形象,推出了神一樣的對象。我在海上生活20多年,我曾經看見海神,我的海神是女性,是長髮,一身白袍。我覺得所有的大自然都一樣,它有溫柔的一面,它也有十分兇殘的一面。所有的大自然都是一樣的,所以當有了神的信仰,我們至少懂得敬天畏地,懂得知道說,那是我們不可侵犯的領域。所以海神的領域,把鯨豚當作海豚的信差,我是用我心目中的海神,而不是波賽頓。

[32:30]
主持人:還想再請教一下,您曾經身為漁夫,現在則是用筆捍衛大海的作家。您會如何用自身的經驗,期許深為島民的台灣人重新找回與大海和平相處,或者是更親密的關係呢? 

廖鴻基:主持人的問題,其實講的是,討海人好像不應該關懷海洋。我想要用陸地上的角度來看,一個好的獵人一定是一個好的生態保育者,因為他不會讓自己失去獵人的身份。如果把獵物殺光的話,那獵人就不存在了。所以一個優秀的獵人,一定懂得保育的基本道理。所以捕魚不是罪過,就好像吃魚也不是罪過,重點是糊里糊塗的亂吃就會出很大的問題。其實跟愛情蠻像的,如果愛情是神聖的,可是亂七八糟的愛,就會出很大的問題。

我想我們跟魚的關係應該是這樣,漁人無罪,吃魚也無罪,只是要懂得如何吃,更合理的使用資源,能夠永續的使用。因為海上生活的經驗,當過漁夫、海上鯨豚觀察,當我們保有更多的海洋資源,我們將能夠得到更多、更多的養份,海洋給我們的養份,畢竟我們是海島居民。所以這輩子我想繼續用這樣的角度,希望自己是一座海島跟海洋的橋樑。希望讓更多人能夠走過海洋文學這一道感性而美麗的橋樑,進一步認識我們的海,願意親近我們的海,這是我這輩子想做的事情,謝謝。

主持人:我想,重新找回人跟海之間的關係,或者是更適合的親密關係,是台灣邁向海洋台灣的必經之路,我們今天非常謝謝廖鴻基廖先生為我們帶來如此精彩的演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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